钟鼓楼，古代报时机构的直辖下属。天天早晨敲敲钟，晚上敲敲鼓，定时定点告诉人们时光在流逝，什么时候该起什么时候该歇息了。

生活在钟鼓声之间的人们，也许会对钟鼓声响有些依赖，就像夜里没了打更人“天罡雾罩，小心火烛”的吆喝，继而敲几下竹板，就跟轻声细语地给熟睡中的人们说声——现在才凌晨两点十五，好好再睡会——似的，这样年年岁岁时时刻刻地能听得见那些钟鼓声，才能安然地在生活的你来我往中，静守自己的节律。

老马，不就是这样的么？从小就是钟楼底下钻进去，鼓楼门洞里跑出来的玩到大。老大不小了，明白了生活，便在鼓楼进内的街道上开家“马老十小炒泡馍”的馆子。生意倒是红火的紧，远近八方的人都久闻盛名，巴巴的跑来，就为了能端上一碗老马亲手给拾掇的小炒泡馍。淡淡醋香辣香，和上口甜酸的糖蒜，唏哩嗦啰把那一大碗略有些膻气羊肉煮的脓而不烂嫩得流水的小炒泡馍三口两口扒拉进自己的嘴里。自然先是鼻子好好的饱餐了泡馍的美味，然后是舌头、食道、胃、小肠，到最后整个人都不得不被这极致的享受感动地热热乎乎舒舒服服的了。

老马，也是个羊肉泡馍一样热乎的人，用西安当地的话讲，就叫——要他袜子他连鞋都脱给你。没个熟人会说他不热心的。

炎夏的午后，满街蒸腾的热气，哪来的吃客。这么些家小馆子的老板们，聚在街上那么些个老槐树的底下乘凉，久了也便开始了各种娱乐。打打牌，挖个坑（西北常见的一种扑克玩法），下下象棋，聊聊天的，一个晌午晃一晃就过去了。待到入了夜，天也凉快些，就打那鼓楼底下黑乎乎的门洞里渐钻些吃客们进来。午夜的昏黄灯光，再加上满街游荡的烤肉烟气，直呛得人欲呕，但也是这街客们的天堂，食堂酒肆们也是到了自己的黄金时间。第二日大早起来，洒扫洒扫街道，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单有些卖早点的馆子是在上午红火的，但也只是些个别的罢了。

生活在西安四四方方的城墙里头，耳听着暮鼓晨钟，秦言秦腔，日日年年的，人便安分的像一潭静水，难有些风浪可以搅和的人心波涛汹涌的，连小的涟漪都难。

家里头，总有些细碎的事情扰着自己，没事时候倒是也难有个清静。买面买油，换煤气罐，衣服脏了孩子闹了，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但也总有剪不完的情怀。今日里城墙上耍个社火，明日里易俗社里来了个名角，孩子大了就得学点书法，女娃就是学学舞蹈绘画。西安人就是这样，总得在平淡的俗事中让自己至少有点轻轻的古色古韵的心胸。

这也难怪，那巍巍的城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满街斗拱相连的秦砖汉瓦，难免总有些心绪让人觉得自己的老祖宗是个什么样的生活，然后也就不得不自己也得去仿效着如此这般的活上一遭，没算白活。

当年八水都绕着长安，南边终南山的青青峨峨和郁郁葱葱，晴日里在钟楼上举目远眺，都得觉着自己是个神仙。那时候还是帝王之都，风水好是必须的。如今时过境迁，地理图册上都把西安一笔划拉进了黄土高原，满目疮痍和风沙黄土，八水早就没了，拱卫宫城的城河早也都污水横流。如今倒是有了更多的五颜六色的霓彩和全玻璃大楼，女娃男娃们也满身的绚丽多彩和乱七八糟。单单少了很多，很多惹人怀恋的热爱。四周灰头土脸的高楼，中间一座红砖绿瓦的钟鼓楼，总觉得什么东西多余出来了，然后还少了更多的。